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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哈拉的塗鴉簿  掮客  (Jul 13, 13)
台北市的西門町和上海市的南京路都有行人徒步區,但我相信從來沒有人會把這兩者相提並論。光是比大樓的高度密度,燈光的色度亮度,或是商品的珍稀與價格的高端程度,兩者少說就差了百八十倍。但是當那個穿著花襯衫的男人開口用英文和我搭訕時,我彷彿穿越了時光隧道,從 2013 年的上海南京路徒步區一下子回到了大約二三十年前的台北市西門町。剎時這兩個地方有了共同點,他們都販賣某種相同的商品。

我們那個年代的台灣稱呼這種活動叫馬殺雞,其實或許馬殺雞只是整套活動的熱身。如果馬殺雞算是一種運動,那麼當時的西門町應該可以算是個 Gym 。皮條客相當主動積極,除了有性別歧視之外,對所有男性倒是老幼不拘,尤其喜歡留短髮的中學生,因為笨而且好騙。當時的西門町算是生活苦悶的學生少數能找到點娛樂的地方,幾乎所有的電影院,溜冰場,電動玩具店,賣日本組合模型以及青少年有能力消費的舶來品店,全都集中在那兒。我這個世代上下的男性,學生時代除非是乖或笨到不食人間煙火,大概都有碰到被皮條拉客的經驗。和所有的推銷員一樣,皮條客全都勇猛進取,會採用有點過激的方式行銷,偶爾會有身體接觸以及肢體拉扯,不能算是愉快的經驗。我某個高中同學因為臉皮太薄,不知該如何拒絕,被硬拉上樓接受服務,以當時的話叫做被「馬」了一節,後來成為同學間的笑柄。

「Are you alone? Lonely? Want girls? Chinese Girls? Very safe, very healthy. Come, see, take a look? No problem! just look?」,南京路上的花衣男和我一路糾纏了一兩條街的長度。基於某種奇怪的禮貌習慣,我也用英文回答:「No, I am not lonely and I am not interested. No. No. No.」

比當年西門町文明的地方是他沒有做太過份的肢體接觸,努力地重複那段英文台詞跟著我走了一兩條街之後,終於放棄離開。

我猜他是因為走到了地盤範圍的邊界才放棄。我往前繼續走沒幾步路,突然有兩個年輕女子攔住我問地鐵站怎麼走。

坦白說我覺得有點奇怪,我全身的打扮怎麼看怎麼像是個原本打算去海灘但一不小心搭錯了車下錯了站迷路在高端購物街然後努力想要找到路回海灘去的笨蛋,她們實在應該找個和周圍環境比較協調點的路人問路會比較可靠。但巧的是我居然真的知道地鐵站在哪兒,更巧的是我們剛好就在地鐵站入口不遠處。因為她們是用很有禮貌的中文而非粗魯露骨的英文和我攀談,基於從小受到的良好庭訓,我想我不應該直接對她們說「Fxxx Off」,因此我很有教養地告訴她們地鐵站的方向。

「就在那裡」,我隨手一指,才發現距離地鐵入口不到二十公尺。

「謝謝您!聽您的口音好像不像本地人吧?是哪兒來的?」二人組之中似乎是比較高的那個女孩負責發言,另一人始終沉默微笑。

我心裡犯嘀咕:我只說這麼幾個字你也能聽得出口音?那為什麼我就聽不出上海人和蘇州人的口音不同,也聽不出你是不是上海口音?但是基於善良本性,我還是保持風度回答說我是台灣來的。其實我該回答美國,但我當時覺得美國這概念太大太複雜,台灣應該比較容易了解,何況我也不是說謊。

「台灣啊!」發言人眼睛一亮,指指身邊沒開口的女孩。「她很喜歡台灣文化呢!你們那的墾丁很漂亮,還有海角七號。」

我隨口附和,心裡希望她們沒注意到我的表情不太自然,也希望她們別再提起任何其他台灣的流行文化。海角七號我還知道,再聊下去我非得露餡不可。如果她們開始說起喜歡你們台灣的五月天,我說不定會附和說是啊台灣六七月以後就太熱又有午後雷雨和颱風所以五月天氣正舒爽宜出遊。

在 2013 年的上海市中心竟然還有人仰慕台灣的流行文化,這讓我相當不可思議,如果是在烏魯木齊說不定我會覺得可信度高一些。

「你穿的這件 T-Shirt 看起來很特別呢,這老虎看起來很漂亮」,女孩指著我身上那件 Exxon-Mobil 所贊助的拯救老虎公益活動贈送的恤衫。我順著她的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聞到滿身濃濃的汗臭味,溽濕的 T-Shirt 上巨大的老虎頭突然讓我想到鹿鼎記裡頭周星馳戴的那頂虎頭帽子。

「那邊有個咖啡廳,我們一起去喝杯咖啡聊聊天,多認識一下你們台灣,怎麼樣?」女孩提議。

不管怎麼說,這至少算是高手過招,既然沒進展到講價驗貨,好歹也算是好聚好散,不出惡聲。

我這人雖然缺點不少也不算那麼有智慧,至少還算有點自知之明。會因為我來自台灣或是因為傾慕我的英俊瀟灑而主動想要和我親近的人,我這輩子還沒碰到過,也不預期未來的人生會有這種事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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